第(2/3)页 赵鑫说,“是拍给您母亲、拍给林国栋的妻女、拍给沈静仪、拍给所有应过、叫过、等过的人看的。” “威尼斯能看见他们吗?”谢晋问。 “能。” 赵鑫说,“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。” 窗外起风了。 梧桐枝条轻轻摇晃,那些小芽苞跟着晃。 谢晋想起母亲。 想起她教他煮粥那天,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。 想起她走之前三天,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。 想起那碗蛋花汤,十九朵,每一朵都是圆的。 “小赵。”他说。 “嗯。” “八十万港币,折成人民币是多少?” 赵鑫在电话那头,轻轻笑了一声。 “谢导!” 他说,“您别管钱的事。您只管把片子拍好。” 谢晋没笑。 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。 骨节微微泛白,六十三岁了。 这只手还能不能掌镜,能不能分镜,能不能在片场一站十几个小时,他不知道。 但他知道,他想拍。 “让我考虑几天。”他说。 “好。”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,谢晋没有出门。 他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,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 第一遍读情节,第二遍读结构,第三遍读那些写在行间的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 他读到了母亲的蛋花汤。 他读到了妻子的暖水袋。 他读到了林国栋的糖水勺。 他读到了沈静仪的铜镜。 他读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写在分镜稿边缘、后来又划掉的那行字: 体温,是母亲体内,烧掉的最后一铲煤。 他划掉它,是因为觉得太直白。 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直白,那是怕。 怕别人看见他心里,那块最软的地方。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,谢晋拨通了赵鑫的电话。 “小赵。”他说。 “谢导。” “我想好了。”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。 “这片子我拍。” 谢晋说,“八十万港币,算你投的。版权归你,署名归我。威尼斯我去,金狮我争。争得到争不到,我都认。” 赵鑫说:“好。” “还有一条。”谢晋说。 “您说。” “胶片要用柯达的。” 谢晋顿了顿。 “动物纪录片素材要从西德买正版授权,不能侵权。林国栋那场戏,阁楼采光不好,需要从香港带两盏阿莱灯过来。沈静仪的照片要翻拍成十六毫米,转成电影画幅,不能用原照直接出镜,不礼貌。” 他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。 赵鑫没有打断。 “……还有。” 谢晋说。 “茉莉花要真的。开不开花没关系,但必须是茉莉,不能用别的花替。” 他说完了。 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 “谢导。” 赵鑫说,“您这八十万,一分钱没花在您自己身上。” 谢晋没接话。 “灯是给林国栋买的。胶片是给藏羚羊买的。授权是给金丝猴买的。茉莉是给您母亲买的。” 赵鑫顿了顿,“您自己呢?” 谢晋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。 枝头那枚花苞,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。 “我自己?” 他说,“我把这片子拍出来,就算是花在我身上了。”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,上海。 谢晋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修订稿,装进牛皮纸袋。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: 《家的生物学》 哺乳纲·四课 第(2/3)页